一
　　每天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苏婧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等到卸了浓妆换上家居服，她就开始做第二份工：兼职插画作者。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秘密，苏婧为这份职业给出的理由既无奈又理所应当：挣钱。
　　只是她的作品并没因为她的努力或者辛苦为她赢得什么，薪金只够一瓶淡香水。每天早上醒来盯着自己浓重的黑眼圈，感叹着只能再次浓妆上阵，好在白天她的工作是公关部职员。
　　管人事的老女人不止一次在会议上说公司有规定女员工一定要注意仪容，最好是淡妆上班。说这话的时候苏婧坐在下面眼都没抬，第二天照旧黑色烟熏妆。不是没有因此被扣过奖金，但多年职场她只学会沉默，让所有的话都随着CHIVAS流向心里。
　　半打CHIVAS下肚后身边陌生的老板又一次将话筒递给了微笑的苏婧，荧幕顿时黑白，出现一个明亮眼睛的女人，音乐伴着她清冷的声音在掌声中缓缓飘落。“没想到苏小姐声线如此好，再来一首王菲的歌吧！”说着男人又点了《人间》，曲子干净灵透，苏婧一脸歉意的说：“我只会她的一首歌，要不我们换个别的？”笑笑间娴熟的换了另一首唱起来，声音美的很，就这么轻易化解了尴尬。
　　酒精和歌声似乎起了作用，男人表现出十二分的快意。苏婧在用冷水冲脸时仔细看镜中人，苍白如斯。

　　第二天却从市场部的秦海那里得知单子并没有通过，理由非常奇怪。苏婧笑了一下，不以为意：总是会有这样的事情出现，人前你好我好，转身便忘记。可是秦海叫住准备从茶水间离开的苏婧，递过一张CD，封面烟熏红眼女人，黑色长皮手套蕾丝纠缠，漆黑长短发，白银细丝耳环，紫色的字“王菲”。见她笑的莫名其妙，秦海补话上来：“是昨天的李老板特地让送给你的。”说着指向列表，“第三首便是《人间》。”苏婧仍站着不动，眼里全是疑惑，秦海叹了口气：“李老板最欣赏的就是王菲，你却只听过她的《红豆》……”苏婧顿时拍手大笑：“莫不是单子是这么丢的？我该改行为他独唱扮王菲才是？”转身前不忘又接了温水，一饮而尽，没有看到秦海欲言又止的脸。
　　中午工作餐时间苏婧准备趁早偷补前日未完成的画。画来画去总是一样细长眼睛的男子，说真的并不看好这样的类型，因为细长的眼睛总是让人觉得清冷凉薄，却没办法，提笔就来甚是熟练。这时有人敲她桌子：“怎么，不去吃饭？”是秦海。青梅竹马在同一间公司即使部门不同也还是瓜葛不断，苏婧总是如此向外人解释。中午两个人一起闷头吃饭，有时静坐，很少聊天。
　　主要是苏婧没话可聊，秦海说来说去也就是从前的那些事，或者就是工作。一个三十岁的男人，以回忆过去为好，显然是对现实无能为力。所以苏婧更是避免与他谈起那些旧事。
　　“又在画你的梦中情人？”苏婧抬头一瞬，秦海顺势坐在她身边，抓手中掩过的画，似乎很有兴趣。“你记得不？大学的一段时间你的作品全是以这个男人为蓝本的。当时我以为是我们身边的人或是什么明星，可是找了好久，也没发现是谁……”苏婧看着身边人，想想说道，“我也奇怪为什么总是画这样的人，但你知道我现在画画完全是为了……”“有这必要么？”秦海夸张的说，“干吗把自己弄的那么累？要不专职画画好了，你学了那么久，扔下真的可惜……”苏婧摆摆手打断了他，因为忽然意识到这里是公司而非街边的咖啡馆，虽然午休时分没什么人，却是犯了职场大忌。秦海见她闭嘴专心描小人，也就不说什么了。“中午真的不吃了么？”“没胃口。”苏婧头也没抬。“今晚好像没业务，一起去走走？”“呵呵，不好说哦，到时候再说吧。”秦海离开的时候，苏婧正将自己的画用手托起来细细端详。

　　晚上果真奇迹般的按时下班了。苏婧穿过一堆文件看着等在玻璃窗外的秦海，似乎比原来富态了些，西服有些紧。是不是都是这样让岁月在身上划上痕迹？她笑自己的无聊，收拾了东西走向秦海。不用问还是去吃市中心的ＮＥＷＦＥＥＬ，原因是很久以前苏婧无意间说起那里的柠檬鸡好吃，于是两年的约会都在柠檬的甘酸微苦中度过。也不是没想过去别的餐厅，只是苏婧觉得这里虽然是市中心却很少遇到公司的熟人，很安全，乐得清静。秦海也没提过换地方的要求，不知是不愿动脑还是纵容她。
　　今天的气氛不大一样，月亮似乎光洁了许多，亮的很。从餐厅小窗透过来，凉丝丝的。秦海望着苏婧，很有那么点深情款款。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忽然听到餐厅的歌者说：“下面一首歌献给苏婧小姐，秦先生想问风景看透时，能否相伴细水长流……”苏婧一阵头皮发麻，可秦海丝毫没有感到不妥，《红豆》之中小心翼翼托出一个小盒，苏婧心头一紧，定睛看去果不其然是颗昏暗中盈盈放光的碎钻。“婧，这么多年为了陪我留在这个城市，你放弃了家里的安稳工作，漂泊异乡，每天硬着头去做不喜欢的事，甚至还要兼另一份工来维持……”不，并非如此，苏婧移开眼睛不去看那戒指，她想辩白，向对眼前男人说这分明是场误会，可话从何来？理由在哪儿？这偌大的城市里他是她唯一亲近的人，虽然当时在此读书，昔日朋友各奔前程，她本不善交际的一个人为了在此地驻足，勉强应对觥筹交错之间的眉眼和尔虞我诈的日月。若不是眼前人的理由，又是什么让自己不甘心离去，回到宁静的家乡，做一个清闲的职务：她别过头不去想这些，也许秦海是对的，多年过去彼此身边一直是同一个人，这可能就是爱情最好的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