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绕过窗纱射在身上，依然感到灼热。纤纤掏出纸巾。浓烈的花香刺激我的鼻子，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递给我一张，我推开，说，纤纤，你知道我讨厌这种靡靡的香味。
　　纤纤耸耸肩，说，寒雏，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虚华的，你要学会置身其中。
　　就像你不可自拔陷入这场浑浊爱情吗？我反问她。
　　纤纤露出痛苦神色，寒雏，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希望你不要伤害我，而且……她接着说，我很了解你，你和他不适合。
　　我转身走到窗边，一股热风迎面扑来。阔大的校园里，我站立的窗口正对东边的篮球场。球场上正有扶阳在打球。他的皮肤黝黑发亮，每一寸都反射着太阳的光芒。他托着球跃到了高点，篮球的轮廓恰好与太阳重合。
　　我看得晕眩，掏出绿箭放入口中。我喜欢冰凉的薄荷味道。
　　我喜欢扶阳，尽管我不愿承认。他像阳光一样耀眼，却少了一份薄荷的深静。如同纤纤所言，我和他的确是不适合。这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注定了。
　　那天天气很阴，学校又停电，教室里光线暗沉。他就那样走了进来，似乎是一缕阳光走到我跟前，他的眼神如水底泛起的一瞥，清澈而又游离。
　　他说，你好，你是学生会新招入的宋寒雏吗？我是学生会主席。我闻到了熟悉的薄荷清凉——他正在咀嚼口香糖。
　　我对他说，你不该吃绿箭。

　　宋纤纤是美丽大方的文艺部部长。而我，是学生会里默默无闻的一个干事。
　　扶阳进来的时候，递给纤纤几包糖果，仍旧递给我绿箭，我们不大讲话。我总在一旁冷眼看他们。我默默忍受着孤寂，早已习惯。
　　从小我就是个早熟而孤僻的孩子，不招人喜欢。六岁时，我看出妈妈眼中的忧郁。我对外婆说，妈妈和爸爸会分开的是吗？外婆迷信地认为这是诅咒。
　　这个诅咒在我十岁那年应验了，似乎一切归咎于我。
　　爸爸在离婚后向我解释，我与你妈妈不适合。那时我从妈妈眼里看到了绝望。于是我只对爸爸说了一句话，妈妈会离开我们。
　　我始终记得爸爸在看到妈妈尸体时的惊诧目光。我知道这目光不仅是为妈妈，也是为我的一语成谶。爸爸和我渐渐变得疏远陌生。从小把我抚养大的外婆，再没有对我敞开家里的房门。
　　我自幼在孤独里自给自足。个性灰暗。我沉溺于生冷的薄荷味，喜欢绿箭冷洌的甜辣，排斥甜蜜。
　　我想我不适合恋爱，它总像糖果一样甜美。与我格格不入。

　　在回家的路上我看到毛茸茸的雏菊，萋萋迷人。我口里咀嚼绿箭，轻轻地摘下一把，心里竟有股莫名的自怜。我决定带它们回家。我把它们安置在蓝色花瓶里。这花瓶很久没人用了，深蓝的陶瓷面上落满了灰。爸爸本来兴高采烈地从外面归来，当他陡然见到雏菊和花瓶的时候，顿时收敛住笑容，手上捧着的玫瑰掉落一地，他面部僵硬，口里喃喃念着，小蓝啊，不要怪我。
　　妈妈的祭日在他心里已经不再重要，他没有必要自责。我只是在兀自揣测，他此刻的表情，与我当初把他推搡到妈妈尸体前的表情何其相似——那时他手上的玫瑰也散落了一地。
　　爸爸把花瓶拿在手里，小蓝，你当年就喜欢把雏菊这样插在花瓶里，他嘟哝着。我从他那里夺走花瓶，把玫瑰塞在他手里。花瓶被重新放到箱底，而雏菊，我只保留了一朵夹在日记本里——这是我纪念妈妈的唯一方式。
　　阿姨回来了，她也很高兴，因为今天也是她与爸爸的结婚纪念日，她终于接到了她在三年前没有接到的玫瑰。我微笑地看着他们，泪水从脸上滑落下来。纤纤知趣地把我拉开，对我说，别打扰他们，我们出去吧。

　　扶阳说，我喜欢女孩留长发。纤纤看我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齐耳短发。表情有些发愣。我摸着自己瀑布般的青丝，面对纤纤不适的神情，冷冷地说，我留长发是为了纪念母亲。
　　我看了纤纤一眼，她太了解我，立刻岔开话题。
　　晚上纤纤对我说她要留长发。
　　我说，你没有理由这样。她说，扶阳就是我的理由。
　　为了追求幸福而蓄发，真是美好而又孩子气的梦想。只有我是为了记住忧伤。纤纤睡了，我对着镜子，梳理头发。也许，当年母亲就是这样每晚在镜前梳头，可那时她是为了她的爱，她脸上满载着笑意。
　　她就那么钝重而轻盈的从我眼前飘然下坠，长长的黑色头发急速的风中像水中缠绕的海藻，她穿着纯白色的真丝裙，裙摆摇摇欲坠，像临风绽放的花展开花瓣。
　　我站在底下，呆呆地仰望着上面，像个木偶一样支起小小的僵硬的双臂，当她经过我的瞬间，发丝如同倾落的烟火从指缝间滑过又熄灭。恍恍惚惚中，她全无恐惧，嘴角轻微地上扬，她在对我微笑，她涂着鲜红的唇膏。她风速的下落理应转瞬即逝，我不知道我真的看到了她的笑还是我衰竭的想象。那摇曳的白花在我的视线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消失，旋即飞溅成了劈头盖脸的赤红，我满眼都是血的颜色。只有手指似乎还还残留她的秀发冰凉的触感。
　　我又一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泪水把那片飘忽刺眼的红色冲得很淡很淡。

　　本来是晴好的天气，突然天空下起雨来，纤纤去学生会开会，扶阳在体育馆打球。我举伞握住纤纤转交给扶阳的纸条，朝体育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