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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16岁的时候他31岁
来源:榕树下    时间:2006-10-25    查看:   字体: [ ]  

我16岁的时候他31岁。
  16岁的夏天,我初中毕业。离开学校的那天,下起了很大的雨。我穿着泛黄的白棉布裙子,手里提着新买的凉鞋,光着脚,一个人走在教学大楼后面泥泞的凤凰木林里。直到凤凰花落满我冰凉的脚趾。
  夏天快要过到一半的时候,我对妈妈说,妈,我无聊。想学钢琴。
  饶是我的钢琴老师。31岁。他说既不太老,也不太年轻,恰好是一个可以死去的年纪。他单身。
  第一次去他家,是在一个风雨如晦的晚上。我让妈告诉他我想晚上去学琴。所以,我就在那个时间去了。我还穿那条裙子。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那样喜欢它。而它真的是这样的旧了。我站在那扇乳白色的防盗门前去按门铃。湿掉的马尾硬而僵直,刺得我脖颈上的皮肤很痒很难受。我索性抽掉橡筋,让它们披下来。发梢上的水珠滑进我浅浅的乳沟。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饶过了很久才开门。在那扇泛着淡淡锈色的防盗门在阴暗潮湿的楼道里向我打开的时候,里面明亮的光线让我在瞬间误以为是天堂之门的召唤。
  我眸光清淡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微长的中发。凌乱。瘦削苍白的脸。纤尘不染的白棉布衬衣有了褶皱的痕迹,一至三颗的木纽扣松落着。衣领绵软,露出吊在胸前淡青色的玉。洗得泛白的牛仔长裤。光脚。站在玄关处纯白色的羊毛地毯上。看得见干净的脚趾和弧度好看的指甲。
  我对着那张微微惶惑的脸,说,我是你的学生。第一次来。他轻哦了一声,侧过身体。我走进去。俯下身,换了双白色刺绣的丝质拖鞋。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里面沙发上的女人。半裸着身体。有白瓷般细腻光泽的皮肤和娇小的脸。头发很长,遮住胸前的赤裸。女人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慌张地拉起粉红色的蕾丝胸衣。我认得那个牌子。是法国的一个很老很贵的内衣牌子。
  我抱着黑色大开本的琴谱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我听见沙发上的女人用像猫一样的声音叫饶的名字。饶懒懒地抬起眼。他的睫毛柔软而长。让我想起《重庆森林》里的金城武。他的眼睛和睫毛。那样好看的男人和那样优雅的颓废。我轻笑出声。我接住饶的目光,说,我先进去。我看见里面的房间放了一架白色的钢琴。房门开着。
  房间很大。桃花心木的地板上有散落的琴谱和杂志。整个墙面的落地玻璃。可以看见外面的高架和连绵的橙色灯光。白纱的窗帘翩跹如扬花。除了那架钢琴和钢琴上兀自盛放的大把白色小雏菊,只有穿堂而过的风。我在那张白皮的琴凳上坐下来。感觉到臀部的轻陷。想,这个男人爱白色。像我爱它们一样。比惧怕上帝还要爱它们。
  我听见外面门被人关上的声音。我想那个女人也许走了,也许没有。可那又有什么关系,我是来学琴的。我想起刚才女人美丽慌张的小脸。我有些坏心地想她一定被我吓坏了。我竟然在她面前笑了。我想她一定在想这个女孩子怎么比她还不知羞耻。可是这真的不算什么。七岁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父亲和一个不是我母亲的女人像麻花交缠着躺在一起,我也只是觉得好笑。我知道我从小就是这样自以为是的人。
  饶走进来。我听见饶光着的脚磨擦在地板上的声音。我没有抬头看他。我知道他站在我后面。我看见白色琴身上他的阴影。我说你来了。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发出响声。他说我们开始吧。我说好。然后,他的手轻轻地盖在我的手上。他的手很冷。
  钢琴比我想象中的要难学很多。他频繁地纠正我的指法。第一堂课上得很累。我有些微的沮丧。却不想放弃。我在沉默中倔强地瞪着那些琴键,努力去记住它们的每一个键音。然后,用我的手指兑现它。在这期间,饶离开过两次。一次去洗手间。一次是替我泡咖啡。他把咖啡杯放在我手里说困了就喝点,可以提神。我从杯缘上浓郁的泡沫和柠檬颗粒一眼看出是卡布其诺。我轻轻地抿了一口,说,对不起,我喝不惯咖啡。他从我手中拿过杯子,去厨房倒了一杯柠檬冰水给我。我在他面前一口气喝完了它。像一个豪气干云的男人。喝水的时候,很莫名很滥情地想到一首歌的歌词,你知不知道思念一个人的滋味,就像喝一杯很冰很冰的水,然后用很长很长的时间一颗一颗流成了泪。我不想告诉他我喝不惯卡布其诺是因为我喝惯了黑咖啡。所以,我只能说我喝不惯咖啡。
  课上得很晚。放在钢琴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是妈妈。问我什么时候回家要不要来接我。我说不用了。我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天空。在灯光的照耀下,天空膨胀成一种诡异的颜色。像稀释在水中的猪血。肮脏的玫红。我合上琴谱对他说,我要走了。他穿上鞋送我下楼。楼道里很暗。没有灯光。他笑笑说,这里的灯一直坏。然后,牵起我的手。他走在前面。一直走。不回过头看我。他在两旁植满了悬铃木的马路上替我拦到了计程车。我记得那是一辆绿色的大众。车里的冷气开得很低。他站在一棵硕大的悬铃木下对我挥手。我垂下头看搁在膝盖上的琴谱。他的手指曾经从这里滑过。然后,盖住我的手。我一直都在这一章节上出错。
  那一个夏天算不算是一个美丽的夏天,我不知道。但至少在这个夏天,我不用做暑期作业。不用写数学。数学就像是一段我无法征服的感情。不是我冷眼旁观。我只是无能为力。这一个夏天,我疯狂地练琴。我每晚坐在饶的白琴凳上敲击那些美丽的琴键。我不知道是我的手指赋予了它们生命还是它们恩赐了我手指的灵魂。总之我的钢琴是越弹越好了。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已经能够流畅地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
如果说我对我高中的生活曾经有过期待的话,那么在我真正进入它时,这些期待都变成了肥皂的泡泡逐渐消失在了飞升的途中。我在数学课上趴在课桌上画“蝌蚪”。在画满一整个桌面的“蝌蚪”后,把橡皮掰成两半左右开弓地擦。擦得把桌子都摇起来。同桌男生的笔在课本上像得了帕金森似的抖。而我继续画。我说过我是自以为是的人。并且从不以此为耻辱。我用整个晚上的时间练琴。我坚持在每个周末的晚上去饶那里。我说坚持,是我对我母亲的坚持。从我上高中以后,她便不再支持我学钢琴。她说它会成为我的负担。我从来不否认它是负担。却是被我爱上的负担。所以,我甘之如饴。我想有一天我爱上一个男人,我也会这样对他的。如果他也能够让我这样甘愿。
  我的手指在白琴键上放肆地飞扬。饶坐在我身后的地板上。我走过去,倒了杯柠檬冰水喝下。他抬起头来看我,说,你可以试着弹巴赫的曲子了。他递给我一本旧旧的琴谱。红色的封面。巴赫的银发群蛇乱舞。我说好。我又喝了杯冰水,坐回到钢琴前。我想问他为什么他的柠檬冰水可以做得这样好喝。而我即使用最好的柠檬做出来的冰水还是那样涩。可我最终不发一言。我的手指再次抚摩上冰凉的琴键。我看见琴谱上的水渍。有柠檬的香气。我想起那个曾经躺在饶白色布沙发上的女人是否也喝过饶做的好喝的柠檬冰水。我只是突然想起而已。自从那晚我再也没有见过她。这个音错了,重新来一遍。饶的声音冷冷地扬起。他还坐在地板上。我不得不佩服饶的乐感。很多时候,他就是这样懒洋洋地坐在地板上,不看我,也不看琴谱。却总能在我弹错的地方或是分心的当儿一针见血地指出。
  我不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饶。这个比我大十五岁的男人。我在那些睡不着觉的晚上用松绿色的木头铅笔在黑色琴谱上画满饶。饶喝水的样子。饶弹琴的样子。饶拿着木头铅笔在我一再出错的小节上标记号的样子。而更多的时候是饶一言不发坐在地板上仰望天空的样子。沉默着。是那样深不见底的沉默。他就是这样可以让我既崇拜又心疼的男人。2004年的夏天。我18岁。我在这个男人的身上闻到爱情的气息。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晚上,我抱着厚重的琴谱一个人走在那条黑黑的常年不亮灯的楼道。楼道里淡淡的暖湿让我想起这座城市特有的八月台风。狂烈的可以席卷一切的猛炽之后就是这样不可思议的带着一点忧伤和暧昧的暖湿。我在饶的防盗门前看见一盆硕大的白色茶花。有潮湿馥郁的花香。
  门开着。我甩掉凉鞋光着脚跑进去。我想告诉饶今天中午的时候我在学校的传达室收到了钢琴八级的证书。我想对他说我一定拼命拼命练琴在高三填志愿前考出十级。和他一样念上海最好的钢琴系。我欢快的脚步在地板上发出如同鸭子扑水的响声。客厅里没人。饶的卧室房门洞开。我飞快地跑过去。然后,我的琴谱就掉在了地上。
  饶不慌不忙地从女人的身上起来,扔了条毯子给她。他的白色浴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这是饶第二次和我“袒程相对”。为了另外一个女人。我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脚,面无表情。饶走到我面前,说你来了。如同以往的任何一次问候。或者只是习惯。我一声不吭。如同他沉默时候的样子。我难过地想只是我的样子是不能够让他心疼的。我轻声对他说我想喝水。他说好。他转身进厨房。我看见他俯下身从冰箱里拿柠檬冰水的样子。淡青色的玉如此美好。我觉得眼睛涨得很难受。我想我的眼睛又开始严重充血了。上个月,医生就禁止我再在晚上看琴谱了。可是我没能忍住。因为它是我爱情的图腾。我想从来没有一个女人是可以忍得住她的爱情的,不是吗?
  女人走出来。她穿越南丝上衣和牛仔热裤。大波浪的卷发很妩媚。她斜靠着墙壁挑眉看我,你是饶的学生?我点了下头。她笑起来,我就知道,他只收漂亮的女学生。饶拿了大杯的柠檬冰水从厨房出来。走过女人的身边时淡淡地说了声你可以走了。女人在饶的额头上吻了下,亲爱的,有需要记得找我哦。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饶很轻地皱了下眉头,径直走进琴房。他在地板上坐下来。柠檬冰水放在钢琴上。我渴极了似的一下子喝光了它。然后,不停咳嗽。像得了百日咳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似的。我的眼泪像有自己的意识似的不住地往下掉。我想我是怎么了。可是嗓子却吊得我难受得什么都不能想。饶走过来轻抚着我的背,小京,怎么了?小京。这是饶两年来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拼命摇头。可是眼泪却像花洒越摇越多。饶把我轻轻地拥进他怀里。我闻到了他白色浴袍上淡淡的威士忌的味道。他常喝的酒。我用两只手紧紧地圈住他。就像在七岁以前耍赖要父亲抱抱那样。我抬起头迅速地把嘴唇压在他的嘴唇上。他的嘴唇很软。我不会接吻。我不懂得如何去亲近和取悦一个男人。可是我霸道地不要他的嘴唇上留着另外一个女人的气息。我终于气急败坏地去咬他的嘴唇。狠狠地咬。从来都没有人可以这样让我伤心的。只有他。
  饶看着我。他平静地说练琴吧。他喝了一口酒,转过头看窗外的天空。我注意到今天他的威士忌里没有兑冰。我走过去抢过他的杯子,将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液体一饮而尽。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只是想要女人,我也可以。我再一次欺近他的嘴唇。饶推开我。我替你去楼下拦车。我冲过去挡在他前面。我不会比她们差。至少——我还是处女。小京。饶发火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一个好女孩子是不应该说这种话的。我不是好女孩子,我本来就不是。我会喝酒会抽烟,我才不稀罕做什么好女孩子。好女孩子能够得到她的爱情吗?就像我的母亲,她相夫教子,她那样爱我父亲,却被一个狐狸精夺走了丈夫。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对自己发誓,我宁愿做坏女人做狐狸精,也绝对不要做我母亲那样可悲的傻女人。我流着泪朝他喊。小京。饶蹲下来抱住我。饶,我只是想爱你而已。请你允许我爱你,好不好?不要不要我,不要不爱我,不要推开我,不要让我觉得我是我母亲那样的女人,饶,好不好?好不好?
2004的冬天。上海下了一场难得的大雪。我站在漫天飞雪的悬铃木下疯狂地吻饶。我绯红着脸埋在他鸵灰色的毛衣里。饶,我要回家了。可是,我咬了咬嘴唇,我想你了怎么办?饶不说话。我更深地垂下头。我知道我很不好,我知道我不争气,我知道我这样没用。我怎么可以在没有离开你的时候就开始想念你了呢?怎么可以?可是我真的对自己这样无能为力。饶,对不起,我想我已经不可救药了。我沮丧地说。饶把他的手放在我的头发上,像抚摸一朵花一样小心。小京,不要说对不起。你很好,你很争气,你的话对我很受用。我的小京从来就是这样勇敢的孩子,不是吗?所以,小京,以后永远都不要对我说对不起。我不爱听。如果非要说也是我说,而不是你。饶,以前看《浮生六梦》,看到沈三白告诫天下夫妻不要爱得太彻底,不然有一天失去了,是会痛不欲生的。那时候觉得他好矫情,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因为我只要一想到你会不会有一天离开我,光想想我就难过得痛不欲生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想我一定会难过得死掉的。不要瞎说。饶真的怕我会突然消失似的紧紧地抱住我。才没有瞎说。我在饶怀里开心地笑起来。原来饶也是在乎我的。想我了就看你的琴谱啊。我抬起头看饶。原来他知道。原来他从来就是知道的。
  过完这个冬天,我十九岁。我趴在饶身上亲吻他的眼睛和睫毛。我说饶我最喜欢你的眼睛和睫毛了。饶笑着说比喜欢我还多吗?我嘟着嘴看他,你这个人好奇怪哦,哪有人会和自己的眼睛和睫毛吃醋的嘛?饶佯装生气地咬了下我的鼻子,我就会啊。讨厌啦。我捂着鼻子去打他的头。我这么讨厌,你还这样喜欢我?那我要是再可爱一点,你岂不是要更加热情得让我难以招架了?饶可恶地笑得更大声。我恶狠狠地瞪着我眼前的这个男人,很聪明地下了一个结论,大凡先喜欢上对方的人都会比较惨吧。喂,你可不可以不要笑了?你笑起来的样子好难看。我不屑地睨着他。我知道,不就是比我的眼睛和睫毛难看嘛。饶索性笑得头发和睫毛都抖起来。可恶!又取笑我。我想也不想地直接用嘴去堵住他的笑声。饶愣了下,然后迅速地翻过身将我压在他身下。他的吻落满我绯红的脸。然后是我的颈窝,我的胸。他的吻狂野用力得让我感觉疼痛。突然他停了下来。
  我看见黑暗中饶嘴唇上的烟蒂如花绚烂。香烟是香的。这不是假话。我伏上饶的背。饶,你怎么了?我赤裸的皮肤感觉到了空调回旋的暖风中饶滚烫的呼吸。他轻轻掰开我缠绕在他脖子上的手臂。然后,转身对我说,小京,乖,把衣服穿上。我问他为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睛只是静默。我的眼泪掉在他替我拉上毛衣的手上。我在婆娑的泪眼中看见他的手指微微地抽动了一下。小京。他叫我。我听见他的声音像被水打湿的餐巾纸充满褶皱。我说我知道我这样恬不知耻。饶放在我肩膀上的手臂蓦地收紧。是谁允许你这样说的?是谁?我告诉你是谁我都不许。你要知道你是我的宝。我的脸埋在他的掌心里伤心地哭。哭得连肩膀像海啸前的水树一样抖动。饶突然放开我。他用手小心地托住我的脸。对不起,小京,对不起,是我弄疼你了吗?都是我不好。我知道是我不好。我让你这样难过。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饶在我面前这样失措。我却哭着笑起来,所有因你而起的疼痛,我都愿意亲尝。饶把我泪湿的脸压在他的胸前。他的下巴轻轻地抵住我的头发。天啊。小京,我的傻孩子,你怎么可以这样任性?任性得让我这样心疼。你怎么可以?
  2005年的4月1日。张国荣逝世二周年。我的钢琴终于拿到十级。我在彼岸看到了花开。饶在琴房给我庆祝。用插钢琴的电源插火锅。两个人光着脚坐在地板上津津有味地吃火锅。还开了一瓶香摈。饶却只允许我喝半杯。我瞪着他告诉自己为了这个男人我忍了。心里面却觉得像是开出了一朵花。
  6月7日。高考第一天。天热得快疯掉。休息的时候,坐在这座学校最高的楼层上不停地喝着冰水。想念饶的柠檬冰水。这样想念。手机突然响起来。是饶。饶说,小京,别紧张。好好考。考完了我们再一起吃火锅。买你最喜欢吃的鱼肉贡丸和香辣鸡翅。我笑着说你这个疯子这么热的天还吃火锅。饶也笑,这样才够有情调啊。饶说,明天他就要和团里参加全国各地的钢琴巡回演出了。为时两个月。
  高考是一场人来疯。终于过去。我铺着从饶的沙发底下找出来的大的英文报纸坐在地板上一个人吃鸳鸯火锅。把鱼肉贡丸和香辣鸡翅统统倒进泛着红亮油光的一侧。辣得眼睛都开始出汗。肆无忌惮地灌啤酒。一个人的火锅原来会是这样寂寞。饶,你回来吧。你回来好不好?小京想你。想得快疯掉。我对着忙音的手机叫饶的名字。一遍一遍地重复。饶说的对我是这样任性的人。三十秒后,收到饶的短信。小京,你要听话。我会回来的。很快。在家里等我。我对着手机蓝色的屏幕痴痴地笑。我的饶说他要回来了。后来才想起这一夜是2005年的8月7日。立秋。“麦莎”登陆上海。气象局拉出了黑色警报。我抱着膝盖坐在我和饶平时常坐的白琴凳上。手指飞舞琴间。落地窗外风雨如魔。
  我竟然坐在琴凳上睡着了。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我的眼皮上跳舞。我觉得它们好沉。就这样一直沉进了梦乡。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摆在饶钢琴上的白色小雏菊已经全部枯萎。从花心到叶脉泛出深沉的褐。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眼睛像涨潮一样被充满了水。摸上去的时候竟然摸到了一手的湿意。我怎么就哭了呢?饶说他要回来了,而我却在他的琴房里哭着醒过来。我想起来我梦见了饶。梦境里的饶绕指柔情将白色的雏菊插满我如云的长发。他的吻滚落我的发梢。然后,我听见饶在我耳边说,雏菊盘头,我的小京人比花娇。我抱着饶的脖子痴傻地笑。突然感觉胸前凉凉的。低头一看,原来是饶的青龙玉。宛若一个安静的处子在我垂落饶胸前的发丝间若隐若现。伸手想去抚摸的时候,饶突然放开了我。我诧异地抬头,看见了倒退着往后走的饶。脚步愈来愈急。我刚想开口叫住他,却发现声带像小美人鱼的尾巴一样被人从中间割裂了朝两边撕开。我像一朵硕大的雏菊被扎根在我的男人离开我的地方。菊花盘头在饶手指抽离的刹那溃不成军。像一场冷冷的冰雨落满我的全身。就这样一直被冻醒。
2005年8月8日凌晨4点56分。我收到这一天的第一条手机短信。小京,你一定要记得我。发信人饶。
  2005年8月8日上午10点07分。我接到这一天的第一个的电话。来电人饶。我在手机很差的信号里听见那人浓重的鼻音。我知道他一定不是饶。他说你是小京吗?我说我是。你有什么事?他语调不稳地说饶不在了。我问他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他又说他走了。我又问走了是去哪里了。然后,他终于哭出来说,他是饶的同事。在剧团从长沙路经河南安阳的途中遇上了山体滑坡。饶死了。我发现自己像在梦境里丧失掉了声音。电话那端在“喂”了好几声后焦急地问,小京,你没事吧?我问他是什么时候的事?他说大概在4点55分左右。剧团已经赶了一个晚上的路。本来在这一站演出后就回上海的,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什么都听不进去。我只知道4点55分出的事情,而饶却在56分就给我发来了要我记得他的短信。他说饶几乎当场就晕死过去了。手里紧紧地捏着手机。信息报告上显示的就是这个号码。我想你一定是他最亲的人了,就打了这个电话。你要节哀。我说好就关掉了手机。
  我冲下楼拦了出租车就往家里赶。我翻箱倒柜地找《浮生若梦》。看见泛黄的纸页上用铅笔重重地划下来的沈三白的话。哭倒在地上。泪眼模糊中,我看见了铅笔线下的小字。我认得这是饶的字迹。小京,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一半的记忆也不在了,如果你不在,那么所有的记忆都将不在了。所以唯一能延长我生命的办法便是把我永远保留在你的记忆当中,好吗?是的,小京,你一定觉得我自私了,对不对?可是没有办法啊,谁让你是我这样爱的人?除了你,还有谁可以这样清楚地将我记得?所以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不得不先你一步离开这个世界,请你一定要帮忙记得我。所以,我的小宝贝,在悲伤与虚无之间请你为我选择悲伤,好吗?尽管我知道你一定会难过,尽管我会被剜掉了心一样地心疼你的难过。
  2005年9月8日。饶离开一个月。我买了鱼肉贡丸和香辣鸡翅。还有香槟。我对着饶平时常坐的位子高举起手里的半杯香槟。饶,我们干杯。还记得吗?这是你欠我的。在那个刚消逝的夏天,你说过要和我一起吃火锅的。你说过的。你怎么可以食言?你知道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东西,你知道我怕胖,你知道我的眼睛不能吃辣却爱到要死,你却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饶,你这个大坏蛋,你要我记得你,你却可以安心不理我。你坏,你真的好坏。却坏到让我爱死。
  2005年9月17日。我拿着饶旧的散发着柠檬香气的巴赫琴谱走在这座城市最好的钢琴系的校园。琴谱上画满饶。饶喝水的样子。饶弹琴的样子。饶拿着木头铅笔在我一再出错的小结上标记号的样子。而更多的时候是饶一言不发坐在地板上仰望天空的样子。沉默着。是那样深不见底的沉默。他就是这样可以让我既崇拜又心疼的男人。饶,你真傻。我怎么可能忘得掉你?我想我一生都没有能力忘掉你。
  我在最后一棵悬铃木下看见一个抬头仰望天空的男人。悬铃木灰白色的落蕊掉落在男人柔软而长的睫毛上。男人接住我的目光,说,小姐,我长得好看吗?我笑,你差一点点就长成我爱的男人的样子了。他笑着说,是吗?或许我可以考虑继续努力。我也笑了。笑容产生的同时眉部却纠结着充满忧伤。我想起我16岁的时候他31岁。他说31岁,既不太老,也不太年轻,恰好是一个可以死去的年纪。而这一年,我19岁。他34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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